珞珈山上秋风萧瑟，东湖之滨洪波涌起。一年一度的武大金秋步入07年，已然物是人非。冷门迭报，强弱重组，赛场内外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虽然如今赛程刚刚过半，然而对于比赛过程和结果的众说纷纭却已在数量和范围上超越了往年全程，愤慨、担忧、焦虑、迷惘，一方面源于身为武大辩论人对金秋的真挚热情，一方面也从各院系自身状况与利益出发，严肃的讨论气氛前所未有，甚至使得历年来不可或缺的花边新闻和八卦传说等金秋辩论的必备佐料也无影无踪。其实，正如辩论中的正反双方你来我往，却不免最终殊途同归一样，所有的问题都基于一个共同的指向：今年的金秋，为什么会这样？

在答案浮出水面之前，我们不得不鼓起勇气面对很久以前就开始潜滋暗长的事实：事情正在起变化。曾几何时武大辩论人不愿去想、不想去承认，到如今每一个人几乎都真切地品尝到了切肤之痛，以致于改弦更张的呼声不绝于耳，实际上却没有知晓真正何去何从的有识之士。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武大辩论自上世纪末崛起，本世纪初达到鼎盛，发展至今正艰难地在事实上的低谷中跋涉摸索，从来靠的就不是仙人指路，而是自己的一步一个脚印。赵林老师退隐江湖，四大名嘴关门谢客，在没有德高望重之人指点迷津的今天，怕是到了我们该学会反思的风口浪尖。所以，三省吾身，方知症结所在。

按当下的说法，现在的武大辩论处于“后明星时代”，准确点儿说应该是“后03时代”。可以毫不讳言地说，03级辩手的总体水平代表了武大本世纪初集中全校辩论精英备战国辩之后的又一个巅峰，其光芒之盛覆盖之广影响之大，只怕后来者五年内难以望其项背。每一次自我介绍之时海啸般的震动，每一番唇枪舌剑之后如潮般的掌声，造就了03级“黄金一代”的美誉，他们当仁不让地成为辩场上下众星捧月的焦点，众望所归的明星。去年今日，03级几位代表人物留下的最后一抹华彩掩盖了当时已经存在并且日后直接影响到今年金秋的问题，黄金的时代就在观众的欢呼声中隐隐遁去。由于黄金一代锋芒太盛，客观上直接影响到了接续代辩手，04、05两级至今未能脱出前辈高人的光芒笼罩而未能形成整体上的大观气象。于是今年金秋如此，最浅显的原因便是03级辩手的彻底缺席使得各队完全失去了场上的中流砥柱，而如今的领军人物又在实战中并不够成熟，从而导致比赛质量在总体上有所下降。按说辩论作为团队合作的事业，本不该将个人的作用一再放大；但之所以一再强调黄金一代的地位，绝不仅仅因为其中涌现出众多武大近年来的明星辩手，还在于其中的一部分辩手以及辩风在潜移默化中深刻地影响并实际上改变了整个武大的辩风，论观感是不容置疑的正规，但在辩手与辩风剥离愈加严重的情况下则必然走向僵化。

Dean的武大辩论史行文至03年戛然而止，就在这一年的金秋决赛，信管荣膺亚军。之后经过一年蛰伏与积蓄，于翌年继电信之后缔造“信管王朝”，雄踞武大金秋绝顶两年之久，无懈可击的陈词、后发制人的反驳、滴水不漏的推进在两年的时间内发扬光大并日臻完善，至05年决赛所形成的立论精悍、执行强悍、风格彪悍的标志性辩风随之深入人心。加之此间辩坛人才辈出，灿若星海，随手拈出一个，名头都足以响彻四方威震八荒，故观众群中对于明星的崇拜和追捧亦于此时蔚然成风。辩手的影响力和辩风的说服力使得冠军队的比赛乃至训练方式通过04年金秋后所组建的校队首先在小范围的高层迅速确立下来并成为规范，继而被校队队员带回自己所在的院队进行普及并在武大辩论圈内蔓延开来，成为校队和院队的主流辩风，而操作、包装、战场、强推等等专业技术名词也伴着模式的推广和普及风生水起。就笔者所知，武大经典模式大致来由如此。而曾经睥睨天下的利器如今却在越来越多的质疑中陷入尴尬，其中原委几何？拙见无他：缔造者与追随者共同将它推上神坛，而后又在一众的跟风中坠入人间，从头看，它不过是一种打辩论的方式而已。

记得当今校队周帅也曾叹道，像信管那样打，能赢比赛。以其阅历之深功力之厚仍不得不服，足见经典模式以结果服人。总其特点简而言之，立论往往不甚高深但异常周密，逻辑线偏短而易于上手，对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偏爱采用技术性修饰予以屏蔽；举例精挑细选故杀伤力极大，对方无展转腾挪余地从而保证己方的顺利推进；强势反驳较少以理服人，而是用归谬、栽赃乃至硬碰硬使对方有口难言。这样的整套模式在战术上趋近极致，实战效果则立竿见影，再加上是金秋冠军的常胜模式，模仿者趋之若鹜也就不难理解。但对于这套战术，后来者往往满心欢喜地只见其优点，却忽略了自身的局限，导致在决定开始修炼经典模式之时，内息便已经走上了岔路：这套模式长在战术，而短在战略，因为侧重实战中的操作与执行而往往有意无意地降低了立论的重要性，即并不需要把每个该想的问题、每个问题该有的角度想清楚，于是导致立论本身不甚高明，换而言之存在问题甚至是死穴；而此时解决问题的方法并非推倒重来或是刨根问底，而是以技术性手段对可能出现的方方面面的漏洞进行修补和包装。这样的立论就对辩手的素质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一方面必须确保在没有想透辩题的情况下强力执行立论，而没有相当的道行，基本绝大多数辩手都会在没想清楚的情况下在场上语出惊人甚至自摆乌龙；另一方面，既然对于立论本身的不足采取的不是思路上的修正而是技术上的掩盖，辩手本人对于辩论技巧的运用须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正如只有孙悟空才玩得转金箍棒，要使经典模式在自己手中发挥出极大威力，自己首先必须具备深厚功力，否则不但伤不到人，还会成为自己不能承受之重。

鉴于辩论最终也要落入胜负的窠臼，而登顶辩论传统浓厚的珞珈山对每个辩手而言又都具有某种神圣的使命感，于是壮大和求胜的渴望使得辩手能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辨舆薪。脱离了自身实际情况的学习借鉴甚至是全盘接纳使得令观众、评委和辩手本身不快且不解的事情越来越多：立论往往不甚高深，亦不周密，导致立身之本只停留在观众乍听辩题后的浅层直观思考上，甚至漏洞百出令人大摇其头，对于明显的漏洞虽然以技术修饰但苦于功力不够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举例海量但粗制滥造，数量的堆砌和质量的低下极易让观众产生厌倦，并用强行的推进代替原本应由事例产生的杀伤力以保持己方的推进，终极形式就是双方自说自话，互不理睬也互不相让；反驳内容大于形式，既缺少理论的支撑也没有气势的支持，演变为双方互扣帽子，自娱自乐。其实一拍脑袋便知：当年顺爽省赛，武大对阵华师，遭遇近年来罕见的滑铁卢，即便素质强如上场四人，清一色的明星阵容，也万难凭他们的个人魅力抵消立论起点低所产生的负面效应，何况是将这经典模式当作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这些形容或许在人看来近于危言耸听，但诸看官只消回忆起看比赛时的切身体会，便知真的没有言过其实。近两年金秋，因为辩手的灵光一现越来越少，于是观众的会心一笑也难觅其踪，掌声剩下的大都是礼节性的，少有自发性的。

不可否认现在是个技术大行其道的时代，对技术的膜拜尘嚣甚上过于任何一段历史。我不太想把当下的状况比作美国的好莱坞，但没法欺骗自己其实两者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辩论打到今天，说还有很多人相信辩论是为真理而辩已经是自欺欺人了，但它应该是这样，至少它曾经真的是这样，而如今也还有人在坚持这样。讲道理，谈感情，摆事实，最后再打辩论吧。不得不说的很悲凉的一个现实，在看过今年金秋迄今为止的比赛之后，深深担忧当所谓的老人们老得连幕后指导立论都不行的时候，是不是大家看辩论就不用思考了。立论水平，毋宁说是思考水平在辩论圈内的整体下降比任何一个现存的问题都要严峻，至少该是学着自己找道理、讲道理的时候了，如果一个人空具一副伶牙俐齿却不具一个广阔深邃的大脑，只能算半个辩手。当然改革总是阻力最大的，因为最冒险，前不久的两场比赛，一场听说了一场亲见了，努力尝试讲道理的一方都输了，这确实令人黯然。或许是想的还不够透，或许是讲道理的功力还不深，但这都不是问题。不能自已地去想一个海纳百川的立论配上一套尽善尽美的落实是否能再现辩论的伊甸园，但回过神来，身处需要振奋的现实中，我们每个人还是有必要把自己推到那个义无反顾的位置上——辩论者西西弗斯，以免在挫折前却步。真心喜爱辩论的人都知道，和为它付出的那么那么多相比，这应该还算不了什么。